《櫂》的故事始于大正三年即1914年初夏,其时正值梅子初熟。绪形拳饰演的富田岩伍是高知县的一个艺妓中介人,这是一个卑贱的职业。他的妻子富田喜和端庄贤淑,深受邻里敬重,却也为丈夫的职业而感到羞愧。富田岩伍对此心知肚明,在跟妻子的谈话中他吐露了内心将此视作奋斗的起点。这是一个略显简朴却温暖的家庭,除了恩爱夫妻外,还有两个差不多大小的儿子龙太郎和健太郎;在拮据的日子里,这对善良的夫妇甚至还收留了一个养女菊。当故事进入第二幕也就是12年后的昭和元年时,这个家庭发生了一些变化,儿女长大成人,岩伍开了一间剧座,为了生意绞尽脑汁。似乎都是生活里常见的烦恼,但不谐的音符就在此时出现,大儿子龙太郎身染沉疴,深居不出;岩伍雇了一个歌女前来演出,对他了解颇深的艺妓染勇告诫他不要被歌女勾引。紧接着,这个家庭的裂缝开始显现:龙太郎被查出患有肺结核,这在当时几乎是不治之症;当喜和前去寻找岩伍商议时,却看见他正跟歌女厮混…… 对于第一幕相敬如宾的夫妻来说,这个意外的变故极其突然,瞬间就为家庭的解体揭开序幕。对于叙事来说,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戏剧转折,在此前的叙事里,我们一直以为这对夫妻依然恩爱如昔,但场面转瞬就撕开温情脉脉的面纱,将生活的本质赤裸呈现。这是一个强而有力的转折,它不仅呈现了角色面对转折时内心所面临的冲击,也将这种感受成功地传递给观众。从叙事的进展来说,这个转折虽然有效,但是缺乏必要的铺垫,它把岩伍就此推向了负面的存在,使我们认知这一人物的进程被中断。比较起第一幕中人物从无到有的建构,这一处理由建构形成解构,人物立刻变得含混。由这一转折开始,岩伍家开始解体。先是夫妻分居;然后龙太郎被殴打身亡,健太郎因此杀人而被关进监狱;岩伍决定为龙太郎复仇,欲向黑道大佬谷川宣战……对于家庭来说,这是存亡的最后关头,但也以此为契机促成了喜和的回归,在她的劝说下,岩伍隐忍不发,家庭得以保全。这一幕最后,家庭再次回归平衡,虽然有成员永久离开,也有岩伍与歌女的私生女綾子进入家庭。 故事的第三幕时空再次跳跃至十年后。一开始,家庭延续着一团和气,綾子进入小学读书,聪明伶俐;菊似乎嫁给了鱼贩;染勇计划让妹妹跟还在服刑的健太郎结婚,得到岩伍的许可;岩伍的中介生意已经有了规模。但此后麻烦接踵而至。岩伍被人刺杀,侥幸逃脱,但车夫却为他丧命;得知消息的喜和焦急不已,却引发暗疾,被送入医院,检查出患有肿瘤,危在旦夕;负伤的岩伍来医院探望,为她祈祷,最后喜和奇迹般生还,夫妻情感因为患难与共而得以巩固。但当岩伍前去探望车夫家人时,却被车夫的寡妇遗孀所吸引。戏剧转折再次突如其来,家庭面临着新一轮的解体。夫妻再次分居,这一次喜和不但被丈夫所弃,也被出狱的健太郎所弃,最后甚至被自己的哥嫂所弃。唯一还维系着家庭纽带的,是一心向着喜和的小女孩綾子。故事最后,喜和将綾子送回给岩伍,孤身一人离开了这个伤心地……
影片《櫂》以沉郁的笔触勾勒出日本大正至昭和年间一个家庭的破碎与重生,导演五社英雄通过长达二十年的时间跨度,将个体命运与社会变迁紧密交织,呈现出时代洪流中人性的挣扎与妥协。绪形拳饰演的富田岩伍堪称惊艳,他精准捕捉了角色从青年到暮年的复杂转变——早年作为艺妓中介人的圆滑世故,中年面对家庭危机时的暴戾与脆弱,晚年独居时沉淀出的苍凉与悔意,每一个眼神都带着穿透银幕的张力。十朱幸代扮演的妻子喜和更是全片的灵魂,她将传统女性在父权压迫下的隐忍与觉醒演绎得层次分明:初登场时低眉顺目的温婉,收养养女后显露出的母性坚韧,目睹丈夫出轨时指尖掐入掌心的细微颤抖,直至最终决绝离开时挺直的脊梁,无需台词便诠释了何为“沉默的爆发力”。
叙事结构上,影片采用编年体式线性推进,却巧妙利用空镜完成时空转场——春樱飘落的庭院切至冬雪覆盖的监狱高墙,夏日祭典的喧嚣过渡到秋雨敲打丧钟的寂寥,季节轮回暗合人物关系的裂变。宫尾登美子的原著自传基因赋予故事强烈的真实感,那些看似琐碎的日常细节:榻榻米上的茶渍、梳妆匣里的断簪、灶台边冷掉的味噌汤,都成为撬动悲剧的支点。当健太郎杀人入狱的真相逐渐浮出水面,镜头冷静地剖开这个家庭光鲜表象下的溃烂伤口:被领养的菊始终徘徊在亲情与疏离之间,私生女绫子的出现则彻底撕裂道德遮羞布,而喜和默默将女儿送回丈夫身边的举动,既是对血缘的妥协,更是对男权社会的无声反抗。
最令人震撼的是结尾处喜和独自乘船离去的场景,海风吹散她鬓角的白发,身后灯塔明灭不定的光晕如同未竟的人生隐喻。此刻的“櫂”(船桨)不再象征掌控方向的工具,反而成了困住灵魂的枷锁——岩伍在商海沉浮中迷失的自我,喜和用半生疼痛换来的自由,子女们在新旧价值观碰撞中的迷茫,最终都消融在濑户内海潮湿的雾气里。这部作品没有给出救赎的答案,却让观众看见历史车轮碾过时,每个普通人身上留下的深深辙痕。

